白塔 ─ 之四

 by:鎖鶴

 

「起床了!」

今天早上,我是驚醒的,被「那個人」敲門的聲音嚇醒,環顧我的房間,我想,我只是做了個噩夢。

「我醒了,等等出去。」

對著門外應道,但話才說完,我覺得奇怪,我好像自然的回應,是門外完全不熟悉的人……

換洗完,我一面擦著臉,一面看著桌上好像越來越多的東西,不知為何,我才開始疑惑,我明明從來沒有看見「那個人」拿著這堆東西進來,我甚至幾乎沒有幾次看到他進來,那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時間放到這裡的?

抱著這樣的疑惑,我已經換完衣服,打開房門,塔內亮晃晃的,讓我忍不住瞇起眼睛。

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,之前還很害怕的違和感,如今卻逐漸熟悉。

我站在樓梯上,卻忍不住往上看,昨晚夢中看到的怪物,在這樣光亮的環境,大概也恐怖不起來吧

「可以吃早餐了,妳在想什麼?」

「那個人」的聲音響起,我低頭看向他,站在餐桌前,正用紙巾擦著手,他,今天看起來好像哥哥……

我搖搖頭,回應:「沒什麼。」

 

吃完早餐,我坐在餐桌前,看著他。

而他,早就吃完的,只是拿著杯咖啡,很認真的看著報紙。

「你今天,好像哥哥,為什麼?」終於,我忍不住說。

他抬起頭,疑惑地對著我皺眉,說:「我一直都是,怎麼了?」

「你當然不是。」我反駁,這不是他該說的話,至少不該對我說。

但對著我很認真的表情,他卻笑了出來,說:「好吧!妳開心就好,甜心。」

說完,他喝完了咖啡,折起報紙、攤在桌上,從座位站了起來。

一瞬間,我感覺到一陣冰冷,從腳底凍住了我的肩膀……

好像,他對我,就是哥哥啊……

可是,這不可能!

哥哥已經死了,而且他昨天也根本不像的!

「喂你!搞什麼─」

我想向前,抓住他,直視他的雙眼,我現在,最需要……

「他」不是他的錯覺……

「我今天應該會很忙,妳要好好看家喔!」他說著,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。

哥哥他,以前也會這樣……

哥哥他死前,那天,好像……

他在我頭上的讓我想哭,我好想念……我好想抓住他的手,抓緊,讓他不能出門,出門離開我們……

可是,我動不了……

只能眼睜睜的望著他朝著陽台的那扇門,離去……

「哥─」

摀住嘴,我的手就像在告訴我我不能說出來,但眼淚已經背叛我。

我需要哭,胸口此時的疼痛就像是安慰,它們都讓我哭,而我也這麼做了,我放開手,狠狠地哭出來,我想念我哥,雖然,我也該知道,是「那個人」在折磨我,但就算他不用著哥哥的模樣,我一樣會想他……

 

我在房間裡醒來,我很累,身體重的不想動。

環顧房間的四周,昏眩的感覺,有點不大真實,尤其,哥哥他坐在我的床沿,曾經幼小的他,就已經懂得照顧我。

他拿著一條被他浸濕的溫暖毛巾,為我擦擦臉,我記得那時候我感冒了,雖然,不喜歡臉上濕濕的感覺,但又不想阻止他的動作。

我坐起身,對著他說:「你可以幫我拿我的書嗎?」

他對著我笑,說,好。

然後轉頭,在我的書櫃翻了翻。

他應該會拿一本童話,雖然,我記得現在我的書櫃裡面已經沒有那麼久以前的書了。

「妳會想要什麼呢……」他喃喃念道,「要哥哥念童話故事給妳聽嗎?」

他抽出了一本名為《人偶》的小說,笑著坐回床沿。

「哥,那個當童話會不會太恐怖了?」

我對著他笑,是的,《人偶》根本就不該當童話,它的內容太過陰森恐怖,我看過一遍,就不記得把這本書擱在哪了,我想,我應該是把它藏起來了,藏到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。

它是在講述一個人與他所創造的人偶的故事,主角是一個提線師,他精心的製作出一個美麗的木偶,並讓它成為自己的搭擋,每次上臺,木偶的美麗,都會讓臺下的觀眾嘖嘖稱奇,而提線師也感到非常自豪。

但,一次意外中,木偶的頭髮被一個頑皮的小男孩剪掉了一小搓,原本提線師是不大在意,也就原諒了小男孩,可是,隨著搭檔的次數越來越多,提線師,卻也越來越不滿意人偶的髮型。

之後,他花了很多時間,去改造這個人偶,從髮型改到臉型,再從臉型改到整個頭顱,最後是身體……

隨著修修補補的次數變多,人偶身上的「傷痕」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不美麗,最終,曾經美麗的人偶已不再,存在的,是一個連提線師都無法直視的恐怖。

結局是提線師瘋了,他無法忍受這個對他來說絕對失敗的作品,卻也無心製作新的木偶,更無法丟棄它。

他的美麗人偶,最終與他「死」在一塊兒……

 

「這樣,是很恐怖的嗎?」這時,哥哥對我發出疑問。

「這樣,難道不恐怖嗎?」我反問,我不懂為何他會疑惑這件事。

他笑了,說到:「妳覺得恐怖,那就真的會越看越恐怖,但反過來說,我覺得心疼,他一個善意的修改,卻展開了一個無止盡的歧途,但可見得的是,他對這個木偶的愛,已經無法讓任何其他的作品取代。」

我看著他,他很認真的講著,他想說的另一個故事。

那是一個美麗的女孩,她自年幼,便是一個人人觀而讚之的小美女,才一個牙牙學語中的小孩就被王子選上,希望她成為他的妃子。

但隨著年齡漸增,她長大了、成熟了,王子和其他曾經對她愛戴有加的外人,卻逐漸不喜歡她了,因為他們,喜歡她過去的樣子。

後來,她生了場大病,身體變得虛弱無比,原本美麗的面容也憔悴了不少,而那個膚淺的王子,卻愛上了另一個美麗年輕的女孩,對女孩的照顧,也就越來越少。

女孩發現後,傷心無比,可她也知道,就算她回歸過去的美麗,王子,也仍然不會改變愛好外表的膚淺。

她,選擇了離開,離開那個大富大貴的生活,回到森林裡的老家。

那裡,還有她的老父親,而他是唯一不會在乎這面容已改的事實,女兒,終究是女兒,是寶貝,就算她的外貌怎麼改變,這永遠都不會改變。

之後,在老父親的照顧下,女兒恢復了健康,她雖然沒有過去兒時的樣貌,但一個充滿愛的女孩,她的美麗,卻已無價。

 

「你啊,拿著書,卻講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呢!」

我笑著,睡意已經壓重了我的眼皮,我握著哥哥的手,緩緩進入夢鄉。

 

「放心吧!妳是我的女孩,我會陪在妳身邊,不管妳變成什麼樣子……」

 

但,妳別忘了,我已經死了啊!

 

那天晚上,雨點,像是夜幕的聚光燈,在救護車與警車的紛擾之下,卻聚集了我的視線,在黑色地面上,那白與紅的冰冷軀體……

「啊啊啊─」

我的頭像是被重擊過一般,尖叫,只是逼自己呼吸的唯一方式。

我的哥哥死了,沒有皮膚之後,是白的混和紅色的眼眶,恐怖至極的面容,我卻嚇的無法移開視線……

「為什麼!到底為什麼!」

我抓狂的問,被旁人抓住,卻瘋狂的往前闖,只希望撥開雨的簾幕,這一切都是假的,是我的錯覺,那個人不是他。

耳邊好吵,雨聲、醫務人員的聲音、警笛的聲音……每每聽到有人講了他的名字,我都只想縫上對方的嘴,也想,索性縫上自己的雙耳……

我狠狠得敲擊自己的耳朵,狠狠得哭、大叫,想用自己的聲音掩蓋其他所有……

世界,才像是聽從我的話安靜下來。

由我之外,外面,變成一場全黑……

「……哥哥?」

全黑,沒有一點顏色,沒有一點聲音,地面像是無底的深淵,而我,一個人身處其中……

「有人嗎?……哥哥?」

什麼都沒有,連腳下踩的,都是一面全黑的地面,我不知道為什麼眼前變得這一切,但,又不覺得慌張……

「嗚嗚嗚……」

我往前走著,直至我聽到一個微弱的哭泣聲,有個人,站在聚光燈的中間,出現在我眼前。

「你……你還好嗎?」

他穿著一身白袍,裡面卻是病人的衣服,他蹲在那裡,像是迷路的小孩。

無助,讓我忍不住向前,拍拍他的肩膀,試圖讓他聽見我的話。

「你還好嗎?」我又問了一次,這次,我聽見他的哭泣聲停止了。

「妳能救他嗎?」

他講話了,隨即他抓住了我的肩膀,讓我正對他的臉……

那是,我哥哥被挖去皮膚之後,那個血肉模糊的面容,他就這樣,離我好近,鮮血幾乎要沾到我身上,我忍不住屏住呼吸,眼淚卻開始往下掉……

好可怕!好噁心……

「求求妳,救救他!」

他對著我吼,但我僵住身體,想閉起眼睛眼皮卻不受控制……

我不想面對他啊啊!

他抓著我、晃著我肩膀,不管我的意願,只是帶著哭腔,用那恐怖的面容對著我一直重複一樣的話「救救他」……

「我不想這樣!我真得不想這樣!求求妳,救救他吧!」

 

「救救○○!」

 

「哈啊!」

我醒來,狠狠得喘氣,我在我的房間,熟悉的場景,卻讓我坐不住。

我趕緊起身,快速的打開了房門,白色的塔內,將會是我所面對的。

有個人,站在二樓的餐桌旁,那熟悉的桌布、桌面上的零零總總,像是從我家而來,但那個站在旁邊的人……

「妳醒了啊!我想說妳不舒服,晚點才要叫妳,妳餓了嗎?」

他對著我笑,對著我發出邀請,像是那個人……

「我知道,你也是在贖罪吧?」我說到,一邊走下樓梯。

我知道這個人已經死了,知道,是誰殺了他;知道,兇手讓自己變成了他,但,外表,只是外表……

「妳在說什麼啊?要、要吃飯嗎?」他說。

「那個人」不是他……

「謝謝你用這個模樣陪我半天,但我想告訴你,我不會再覺得你是他了,哥哥他已經死了。」

我想,我的音調已經非常平靜……

「他死了,這個人不存在了,這是你就算怎麼像他都不會改變的事實,你是知道的,對吧?」

我對著他說,說到,他的眼神變得飄忽不定。

「妳在說什麼呢?」他笑出來,像是想說服我的說:「妳,比較喜歡這樣,我可以給妳說故事,做早餐給妳,跟以前一樣去上班,早點下班,妳比較喜歡我早點下班的。」

「對啊!我是喜歡我哥哥早點下班陪我,」是啊,你講得,並沒有錯,你想達成我的願望,「但,你不是他,我哥哥,已經死了。」

我對著他苦笑,他就像我夢中那個崩潰的人,他是兇手,說著要保護受害人……

「我哥哥,已經死了,而你,是你,你有自己的名字,我想我哥哥絕對不會希望你成為他的!」

我,很認真的看著他的臉,我要讓「那個人」,直視自己早已明白的事。

「我,我是他!」

他的話,是肯定的,但聲音,就像虛弱的獸發出怒吼,卻絲毫不讓人畏懼。

「為什麼?我成功了好嗎!我跟他一樣了,妳喜歡這樣的。」

「你本來是因為自己喜歡,才殺了他,才把自己變成了他,但如今碰到了我,卻連你自己都懷疑了嗎?」

我知道,也許,你喜歡哥哥這個人,但,我仍然必須堅持現實,堅持,我真得面對過的、眼前的一切……

「你無法成為他!你們一點都不像!你早就殺了他了!」

我說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……

 

言語,我從來都不知道是能有多大的影響力,直至我面對自己不想面對的事實,宣告般的告訴「那個人」、告訴自己。

無法接受的他,地面隨著他的難受碎裂,合併、恢復,再碎裂……我知道他不能接受,甚至比我更加嚴重,我試圖站穩,看著他,不是看著哥哥,而是真正的他。

 

「如果可以,我希望妳善待這個人,我想,他自己一直很無助……」

「如果我真的出什麼事,記得,幫我把我的臉要回來……」

 

我記得哥哥講過的話,自己沒把握,不清不楚的到連累我了,但我現在還是明白的─

這,才是拿回哥哥的臉的方法!

 

「我猜測,你也不想殺了他,畢竟你說你愛他,愛他不可能希望他變成血肉模糊的屍體,但你終究熬不過變成他這種病態的行為!」

「妳閉嘴!」他抱著頭。

「哥哥他,絕對不會因為得到別人的臉而高興,我想,你也是知道的。」

我要講給他聽,趁哥哥對他有一定的影響力,趁,他不想聽卻必須聽的時候……

「你不是他,你永遠也別想成為他!」

「啊啊啊!……」

他崩潰了,在我眼前,白塔試圖恢復這種波動,恢復這逐漸增加的碎裂,但沒有用,因為「那個人」率先沒有了人形,崩潰的獸,是我第二次看到牠。

「你閉嘴啊啊啊!……」

牠咆嘯的聲音撕裂了嘴,皮膚像地面龜裂再合併,鮮血卻先掩蓋了傷口,牠摀著耳朵,利爪刺進了自己的頭皮,痛苦間,卻望著我,像是怕我再多說一句……

牠是,這麼虛弱……

「他從來,都不希望你變成他,這,也是你知道的。」

但我不會饒過牠,只是站在原地,待牠再也受不了,再次張著利爪,向我撲了過來……白色的地面,碎成一片片,黑色粉末……

 

「但,我最後告訴你一件你知道的事─

就算知道你是怪物,他也願意為你伸出手,不是嗎?」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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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篇不好寫的文章呢……我會慢慢更,最近已經開始畫圖了,手感有失去一點點,但心情不錯,應該不久就會有一張新的圖片出來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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