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我說故事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水妖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by:鎖鶴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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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水妖(104.11.04)

 

好亮,那是什麼?

 

永不見天日的海溝裡面,一點點的光明都是受到熱烈歡迎的,就像鮮血一般的誘惑,會讓我興奮起來,渾身的血液驟然竄到腦門,再緩緩熱起四肢的感覺,我想我的同伴們跟我一樣。

 

本能驅使著我們往光源移動,但我那滾燙的血卻不知為何的轉為冰冷,恐懼,但可惜這次只會有我知道─

因為那個裝在磨平光華、水晶一般器具裡面的光點,是個被稱為人類這種噁心生物做出來的東西……

 

那噁心的生物,就是現在,也不願意放過我呢!

你說是吧?人類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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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,曾經是一個平凡的鄉下農民,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女兒、幾塊田地和一個還算堅固的小房子,從好幾代前的祥和讓我覺得一切就如此就好,我不缺什麼,因為我不多於別人什麼,也不會少,就是有人嫌我缺乏年輕人的上勁,但怎麼想,我也不知道拿這是能幹什麼……

這麼聽起來很蠢吧!不過,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我真的,很想再回到那段被稱作老成的生活,真的很想……

 

很久之前的那年,我很清楚的記得,那是個春天,我剛插完秧,滿手的泥巴,頸子上掛的毛巾早已黑乎乎的,我的妻子穿著一身黃色油膩的圍裙、一身汗得跑過來,口裡嚷著我的名字,西哩呼嚕得講了一大串我聽不清楚,但給我用泥糊了一臉,我叫她冷靜點,然後隨著她回到房子,一路上我好似能夠聽見各家人的哀號,明明房子間的距離是那麼遠,為什麼只覺得聲音越發清晰?

回到房子,我看到幾個穿著亮皮鞋子的人站在我家門口,統一的綠色衣服,卻不像夏天時的稻田般悅目,而是詭異的死版和嚴肅。

他們是來帶走我的,不只我,還有附近的所有男人,甚至是鋤頭都握不穩的男孩。

他們告訴我們,我們如果不走,這裡將不再是田地,而是遍地死屍的戰場,我們的孩子將被殘忍的殺害,妻子將被凌辱,同樣死在乾枯、卻滿是鮮血的土地上。而我們如果走了,我們的孩子將被賦予更好的食物、妻子將可以脫下髒污的圍裙換上好的衣裳,我們要是在戰場上不死,將永遠衣食無缺,不再以天為食。

那是多麼美好的事情!

我那時這麼想,卻愚蠢的不知戰場的殘酷,開始做起了美夢。

 

那些身穿綠衣的人讓我們上了擁擠的馬車,載豬般的送到了軍營,他們是這麼管它叫,但說來其實只是個已經塞滿了很多人的養豬廠,一進門便幾乎被各種難聞的味道嗆得暈眩,不過幸運的是,我們不需要想辦法習慣,因為沒待幾天,我們又被裝了車送到另一個地方,那裡也是滿著人,當我們剛下車,幾個綠衣服的人教我們用一支長管子的機器,他們說我們要輪流用所以要跟好前面的人,如果有人跟我們反著方向,就對著他們使用這個機器,但這是要幹什麼?我不知道,我想很多人也搞不清楚,只是那些綠衣服的人從來都不耐煩我們的問題,我們便被指使去跟著人群,總而言之前進就是了。

這一跟,我們真的差點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

在聽過無數的童話故事中,上了戰場的人總是騎士,騎士總是該戴著銀亮的盔甲、拿著長劍、乘著馬,或許還有著一面盾牌,上面有著國徽象徵榮耀,但不論如何絕不是我們這樣穿著一身破著補洞的農人,可就是這麼個粗皮赤著胳膊的人手無寸鐵的站在戰場上,一個來野餐的心情,直到眼前開始有人被打成了蜂窩,一群人才像被燙了腳的螞蟻開始東逃西竄,鞋子、長管子掉了一地,我被撞得東倒西歪也開始亂跑,直到我感覺到自己的腳被重重一擊、整個人趴倒在地上,一瞬間我好像聽到幾個同鄉的喊著自己的名字,但我根本就無暇回應,只是像塊破布似的橫趴在地上,然後,我想起躺在稻草堆上的感覺,我女兒偶爾會偷懶跑出來跟我窩在一塊兒,反正跟我在一起總不怕給媽媽罵,然後我又想起來了,那天他們來村子抓人的時候,我聽到的唉叫聲中也有我妻子的,她在阻止我回到家裡、叫我躲在田裡,但我沒有聽她的,否則我怎麼會出現在這種滿是屍塊的地方?

昏眩中有個青年抄起了我的手,對我吼著振作點,但我想不起來他是誰,只是被左腿上抽筋與燒傷的疼痛弄了個清醒,卻又在下一秒嚇暈了過去,我的左腿上開著一個碗一般大的窟窿,紅糊糊的已經看不出來是什麼了……

 

從這個之後,我堪稱可笑的美夢就開始變成惡夢……

 

或許在戰場上被開了個洞還僥倖不死真只能是上天給的奇蹟,但是,我並沒有如同預期的回到家鄉與家人團聚,失血過多使我整個人意識不清,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半迷濛的,我也許偶爾可以看見幾個白色衣服的人在旁邊走來走去,或是身體冷熱交織、燥癢難耐的時候難受的醒來,卻又怎麼的不得清醒,直到,我聽到一個人說,我們的家鄉已經成為一片火海,那真的讓我徹底嚇醒。

我的妻子、我的女兒啊!

我發瘋似的喊叫她們的名字,狠狠地逼迫自己醒來、清醒,卻發現自己連她們的名字都無法說得清楚,我怎麼了?我的嘴怎麼了?我的眼睛怎麼了?為什麼四周是那麼模糊,而每一次發聲我的喉嚨卻是撕啞的難受。

我怎麼了!

我大吼,不管身邊是什麼個白呼呼的在走動,我只想知道一切已經回到現實,還有,拜託不要、不要是真的……

無法從夢中醒來,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……

但,我再也不是人了。

 

直到我被扔在一個透明的水箱裡,我開始冷靜、開始明白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,我被稱作是「榮耀的士兵」、倖存者,但事實上是因為他們以為我再也醒不來,便自以為是的把我變成了個可悲、可憐的實驗品,一個回不去人形的水妖,活下來的萬幸,只剩為了點餌食而繼續作戰的野性,牠代替了我、控制著我的身體,我甚至眼見著自己吞下那惡臭的魚屍,卻甘之如飴的舔了嘴角。

 

就這樣,我看著我這附詭異的身軀,被他們訓練成一隻乖巧的野獸,然後跟著一群被他們製造出來、跟我相同的「榮耀的士兵」,為他們繼續毀了無數艘敵軍來的戰船,直到這一個個無法適應的同伴們逐漸病態、死去,而敵軍數量多得讓我的身體精疲力竭……

 

 

在水上的狩獵已經幾年了吧!我想,但我算不出時間……

我無法控制這野性的身體,無法控制牠殺戮,我只能偶爾閉眼,任憑腥鹹的氣味逗弄著我的感官、哀嚎聲充斥雙耳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我總是幻想我還在那片青綠的稻田中間,用來掩蓋眼前的慘況。

 

我想念我的妻子、孩子。

想念女兒的呢喃、甜膩的奶味,想念,但我甚至不知道她們是生是死……

 

時間過的是那麼零散,我又熬過了幾場生殺與病痛。

 

再也看不見我軍的船了,那些堪稱是同伴的生物也死得差不多了,剩的一些沒有了控制,抓狂的抓狂、廝殺的廝殺,各自游散了。

而我,我想我還是挺幸運的,雖然,我寧可想念腥臭的魚屍味,而不是用自己的嘴撕裂魚的腹部,況且牠還會像蟲一樣扭動……

 

在最後一次狩獵之後,牠逐漸放鬆了身體,我感覺到牠的空洞、無趣,我想牠也開始放棄等待「主人們」指令,甚至任由我用奇怪的動作游動。

 

我想回到岸上,想念腳踩在地上的踏實,不過我真的不期待什麼,不期待妻小看到我的模樣、不期待再次變回人類……

對,我不該期待的……

 

我不知道這是幾年來第一次靠岸,我看到戰勝的敵軍撤下了岸邊的堅刺圍籬,我想我們真的輸了,我的妻子還活著嗎?我真的不敢保證。

 

我怕我被他們發現,我只能不斷的在岸邊徘徊,我就這麼做了幾十天,只有餓得發慌的時候,被野性搶了主導權。

        說實在,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麼,或許只是想看看人類吧!或是,如果有個人會看見我,然後對著我大叫……我想我應該會被當成怪獸,再次被抓進實驗室……隨便啦!在我想好我在等什麼之前,我就這樣飄吧!反正也無事可做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當野獸真的有比人類輕鬆嗎?

偶爾,我會撥弄那些游來的魚,牠們不知道我是什麼,而我除了知道牠們是食物之外也沒有別的……食物,我也想過,或許我可以吃吃海草,不過又好像不怎麼咬得動,我還能做什麼?不知道,我現在只剩下自己,不用照顧妻子和小孩、不用餵養畜生、不用耕田。也許不想著什麼時候要做什麼會讓腦子很放鬆吧!但現在,除了腦子,我不確定我還剩下什麼……

 

在港灣上也是幾年,海上漂流的日子多了,我人類時的記憶也變得模糊。

我快忘記我妻女的長像了、快忘記在泥地上走路的感覺了,我有點煩躁,但於事無補,我什麼事也不能做……

或許,也難怪野獸比人類輕鬆,只是,牠們不能擁有腦子,想太多並不是一件好事,但就是這一點,我起碼覺得自己還是個人……

也許吧!

 

有一天,我先是避開了兩艘小艇,然後看到岸上來了三個人,兩個孩子、還有個穿著敵軍軍服的老將官站在他們的身後。

這裡安全了嗎?我想,他們怎麼沒想過還有個怪物在水下虎視眈眈呢?

我悄悄得靠近,我想牠好像有點興奮,但是我不會讓牠出手,那些孩子就像我女兒的年紀,啊不對,我女兒現在應該長大了吧……

        讓頭皮浮出水面,我想我的這個面貌大概會讓他們趕到恐怖,但我還是這麼做,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,只是,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接近人類了。

        「孩子們,過來,你們走太過去了。」那個老將官突然說,有些嚇到的我也往下沉了一點。

        他沒發現我吧?

        我朝著他看過去,卻意外的被他對上了眼睛,他,確實看到我了吧?

但為和他的表情中,只有驚訝,卻沒有驚嚇?

「爺爺,怎麼了?」孩子問。

「沒什麼……」

他看著我,不知為何我覺得他又老了幾分……

 

直至夜晚,他提著小燈再度出現,他身上的軍服已經被換下,只是穿著一件普通的襯衫,而我在原地沒動,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、不知道為什麼他這麼冷靜,更不清楚為什麼我要再這裡等他,而他又剛好出現。

「……」他突然開口。

那是一個名字,我聽過無數次的名字……

 

我的名字……

 

再不顧自己的樣貌多麼噁心恐怖,我用力的浮出水面,久違的發出一聲低吼。

「是你吧?真的是你?」他也聽起來很訝異,但隨後是萎靡的跪了下來,而我則是朝著他游過去,然後用前臂爬上了岸,我實在很久沒有碰到泥土了,空氣乾燥的感覺使我的野性不斷發出危險的警告,但實在無法多慮,我想看看那個人、想知道他是誰、想知道……

「對不起!」

突然,我感覺到我肩上一沉,老將官居然像是抱住浮木似的環住了我,我有點訝異,他是哪來的勇氣把咽喉亮在我裂開的齒顎邊?

但那終究已經無所謂,我想起來了,他是在那次戰場上對著我吼的青年,告訴我家鄉事情的,也是他……

「姊夫,我很抱歉。」他啜泣、沙啞的暴露著他的蒼老,「……我沒能保護好姊姊,我真得很抱歉……你這麼痛苦,我卻……」

所以說,她死了……是嗎……

避開尖銳的爪子,我輕拍他的背,我想他盡力了,也疲倦了……

 

像是乾旱後的一場雨,這個疲倦的老人宣洩了情緒,開始跟我說他們發生的事,戰爭過後,他拉著我的身體回到部隊治療,然後匆匆趕往已經陷入火海的家鄉,但他只來的及救出躲藏起來的我的女兒,其餘的,只剩下死傷一片,後來他跟我女兒以父女相稱一起逃了幾年,投降,千辛萬苦後被敵國所接納,幾年前,女兒也嫁了個好人,有了幾個孩子,但,我依舊沒有音訊。

敵軍嗎?我想我不會怪他,我軍都這麼對我了,他只算了救了我女兒的人,而我根本不是個人類。

他說他來到這裡,只是因為查到了資料,是以前我國慘無人道的實驗,他說他不抱什麼希望,可哪怕是屍體,也依舊希望我可以跟家人再度重逢……

不可能的。

我拒絕了他,只囑咐他好好的照顧我的女兒、孫子,我已經沒有權利回到那個我不曾待過的家,比起死,也更不想,讓我女兒看到我這副模樣。

 

我既然從未幫助過他們什麼,就更不應該再傷害他們……

 

我走了,帶走我的一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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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終於想夠了嗎?囉嗦的人類,你該是看看,四周被光芒所引來食物。

喔,聞到了嗎?

有隻帶著卵的燈籠魚,牠鮮美的腹部想必存夠了美味的脂肪,我開始能夠想像剖開牠時四散扭動的小魚……

快來吧!

我們一起撕裂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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